《野草》入门 α:《秋夜》。风暴。敏感的食指。
视觉+听觉(看与被看)是【卍鲁迅】已经闭合的神话结构,这一次,我想讨论【卍鲁迅】的触觉,她的手指。我留意到《秋夜》中的一句:
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。
经由这一句,【卍鲁迅】从后院进入室内。【灯火的带子】即煤油灯芯,我把它等同于【枣树】,其实都是一根手指的变形。
他简直落尽叶子,单剩干子,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,欠伸得很舒服。
【旋高】和【欠伸】模拟着手指伸出的动态,正如手指是精神性力量的导体(如米开朗琪罗《创世纪》中上帝向亚当伸出的手指,我们更会将凝视集中于二者未接触的指尖),【指尖】(通道的末端)是精神性力量的出口。而从【灯火的带子】与【枣树】导出的,是【灯火】以及【直刺】的力量:
但是,有几枝还低亚着,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,而最直最长的几枝,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,使天空闪闪地鬼眼;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, 使月亮窘得发白。
【直刺】印证了【指尖】的尖锐性,同时出现了另一种末端:打枣的【竿梢】,它提示着:创伤性也是【指尖】带来的,是上帝与亚当(人)手指相触的必然结果。末端具有危险,包括【灯芯】的末端,也包括【纸烟】的末端,二者都处于燃烧状态:
我打一个呵欠,点起一支纸烟,喷出烟来,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。
而【纸烟】会越吸越短,这是变短的手指,主体性由此向内收缩(由死亡意志造成,纸烟正如《题辞》中的野草般烧没),【回进自己的房】则是更为震荡的收缩(内省)过程:
夜半,没有别的人,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,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,回进自己的房。
而前文中主体性是向外扩展的,从【在我的后园】开始,【卍鲁迅】便在场,但她用回溯性的写作语言抹去了这种在场,使她成为不定的幽灵,一种强力的现代主体。【枣树】【粉红花】【恶鸟】【灯火的带子】【猩红色的栀子】【小青虫】【纸烟】……都是这个主体的换装游戏,主体的螺旋变化是《秋夜》内在的声音,对此,张枣的《早晨的风暴》无意中作了杰出的回应,主体沿着【星星】【风暴】【鸟儿】【我】【老人】……的消逝螺旋不断变化、编织,我们透过张枣看到了《秋夜》的风暴,《好的故事》则更清晰地展现了主体的编织体验:
现在我所见的故事也如此。水中的青天的底子,一切事物统在上面交错,织成一篇,永是生动,永是展开,我看不见这一篇的结束。 ……带织入狗中,狗织入白云中,白云织入村女中。……在一瞬间,他们又将退缩了。但斑红花影也已碎散,伸长、就要织进塔、村女、狗、茅屋、云里去。
当然,《秋夜》也给予《早晨的风暴》一种的梦境的维度:
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,现在还开着,但是更极细小了,她在冷的夜气中,瑟缩地做梦,梦见春的到来,梦见秋的到来,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,告诉她秋虽然来,冬虽然来,而此后接着还是春,胡蝶乱飞,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。
【最末的花瓣】是《秋夜》最先呈现的末端,【粉红花】的指尖触碰【诗人】的指尖,【瑟缩】(收缩姿态)也提前呈现,变得可疑的,是【胡蝶乱飞】的前现代的浪漫主义自由,这绝不是【卍鲁迅】所追求的主体性,她体验到的是【乱撞】的主体:
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,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。不多久,几个进来了,许是从窗纸的破孔进来的。他们一进来,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。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,他于是遇到火,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。
【乱撞】恰恰正是主体内省式的编织过程,鲁迅的语词也正是在【乱撞】中产生极度的内省。窗纸的【破孔】正是手指戳下的孔洞、留白、通道,平衡后园与室内,主体的自由性受到内省,泄破精神的闭合(使精神不嵌死于语言的自恋,否则无法拯救【最末的花瓣】那一整段的油滑,对我而言,那一整段是与《我的失恋》同构的打油诗,必须在自身以外寻求目的)。
【这火是真的】,肯定灯【火】的真是在更大的程度上肯定灯【火】的假,符号的【火】(假火)比真实的【火】(真火)更真实,【风暴】的中心是【星星】,真实的中心是符号,这个符号(火)正是居于指尖(灯芯)上的东西,保罗·策兰《灯标收集者》讨论了这种末端的剩余物:
指尖上的导引波束
对他来说,就像一头
会飞的
词兽。
居于指尖上的剩余物是——指纹(在策兰处为【词兽】,在【卍鲁迅】处为【星星的眼】和【灯火】),即获得本体论地位的词语(能够自我凝视的词语),也是听到自己笑声的【我】。
我相信,上文出现的一切手指都是食指,它是人最敏感、最具野草性的手指。【指尖】布满密集的神经末梢,是极为敏感的触觉器官。视觉的代价是【夜】,触觉的代价是【指纹】。【指纹】的螺旋是还未闭合的神话结构(能指链),是我们自带的符号学秩序,必须经过触碰而排出,否则语言将堕入庸俗的自恋。而【卍鲁迅】拥有最敏感的食指:
革命, 革革命, 革革革命, 革革……。
——《而已集·小杂感》
我们凝视的并非是处于中心的【命】,而是末端不断延长的【革】,这语词的递归漩涡是【卍鲁迅】为我们展示的【指纹】。《楞严经》中有一根著名的手指:
如我按指,海印发光。汝暂举心,尘劳先起。
我想将这经文作一种文学性理解:【指纹】或许正是主体性本身,被【海】所印现,而能成为【卍鲁迅】的【海】的,恐怕只有“秋夜”之【夜】,一种对主体彻底敞开的他者。而【指纹】的每一次印现,恐怕都是敏感而痛苦的。
猩红的栀子开花时,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,青葱地弯成弧形了。……我又听到夜半的笑声,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,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,头大尾小,向日葵子似的,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,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,可怜。
【枣树】【小粉红花】【笑声(恶鸟)】【小青虫】……【卍鲁迅】再次提起这种编织顺序。张枣称这一段是【大师的笔法】,他讨论【向日葵子】【半粒小麦】作为现代诗学的【客观对应物】的创造力,作为补充,我更偏爱【头大尾小】,因为它与枣树【直刺】的尖锐完全相异,是枣树的倒置,是主体性的掉头,摆脱了“乱撞”,进入静止,或者说,呈现出圆钝的调和性姿态,所以才会【可爱】【可怜】,它比【枣树】更为反叛——这是【卍鲁迅】内省的自我描述。《秋夜》至此完成了一个向内前进的螺旋:对抗性的墙外,梦化的后园,内省的室内、防御性的灯罩(灯罩上的栀子即是小粉红花,同样是【瑟缩】的),灯罩上小青虫的【头大尾小】——这是何其神异的语言,照见毫芒(甚至【海印发光】之【海】,不仅是【夜】,也是【卍鲁迅】的以夜为心),而神光内敛。它在我们阅读的一瞥中消逝,我们,苦思《野草》而不得之人,以为无法追寻的是早上那场已经消逝的【风暴】,却不知更远一些,消逝的是昨夜那颗【头大尾小】的星星。
2021 未完